2024 年末的旅途,把我帶到了新加坡。新國和香港,同為亞洲四小龍和城市尺寸的政治體,一直是不少香港人如我的比較對象。
但至少我自己,一直都不太瞭解新加坡;主要的印象,就是 “third world to the first” 的快速經濟發展、井井有條的市容,以及帶前瞻性的國家規劃。而這些印象,碰巧是新國國父李光耀極力向內外宣傳的、「新加坡故事」的重要構成。
我在這次旅途,遊覽了新加坡國立博物館的本國歷史展覽,也在旅途前後讀完了澳洲學者 Michael Barr 撰寫的《Singapore: A Modern History》,下稱《Modern》。
結合書本和博物館展覽,紀錄見聞如下。
受苦共同體,塑造了獨立新加坡
香港人有個説法:「三年零八個月」,意指二戰期間充滿苦難的日本軍佔時期,亦引申有「長期而廣泛苦難」的意思。我的祖父母,幾十年後提起日軍刺刀下的生活時,依然因為恐懼變得語無倫次。
這次到訪新國國立博物館,認識到當地類似的「Sook Ching 肅清」事件。導賞員提到:1942 年,時為英國殖民地的新加坡,在英軍抵抗七天後向日軍投降;18-54 歲的華人男性,遭到日軍隨機坑殺、槍殺。日方戰後承認殺死了五、六千人,而根據民間和學者統計,死者數以萬計。

為什麼主要針對華人?因為大量華僑不但組織起來抵抗日軍,淪陷前還一直向中國捐贈抗日物資和資金。李光耀本人雖然不是華「僑」,但亦差點被送上刑場。
《Modern》一書亦提到,馬來和印度裔居民雖然沒有被刻意針對,而且相比華人更願意跟佔領軍合作;但他們依然不能免除強迫勞動和隨機暴力。換言之,沒有一個人過得好。
肅清發生在農曆新年前後,是新加坡老一代人極其悲痛的回憶。肅清亦為 1950-60 年代新加坡尋求自治和獨立,提供了情緒基礎:畢竟英國人無法保護「我們」,又拒絕為「我們」索償,那「我們」為什麼還要奉英國為宗主國呢?
就這樣,來自五湖四海説着不同語言、生活上只有片面交集的居民們,因為在同一片土地上受到同一個入侵者壓迫,開始融合成共同體。受苦共同體的概念,現代香港人應該不會感到陌生。
耐人尋味的是,獨立後的新加坡政府會擔憂,肅清可能成為民族團結的絆腳石,需要積極預防問題。按照《Modern》的説法,當年的華人自認為遭受了大部份苦難,馬來半島抗日游擊隊的領導層亦大多是華人;因而華人會自認不凡,從而引起其他族裔的不滿。
故此,《Modern》提到,李光耀政府會要求所有銘記日佔時期苦難的紀念碑,一併提到新加坡的四個主體民族:華人、馬來人、印度人還有「其他人 Others」。即使是華人自發籌錢興建的紀念碑,也不能例外。
新加坡被馬來西亞驅逐,真的嗎?
1963 年新加坡加入馬國,成為聯邦的一個州,兩年後脱離成為獨立國家。當時候李光耀流着眼淚,透過電視廣播向國民宣佈「被驅逐」的消息,氣氛是沉重甚至是驚悚的。而這段電視錄影,現在在國立博物館的大屏幕上循環廣播。
導賞員講到這段歷史時,我們還碰巧看到李光耀流眼淚的那一幕,真湊巧!
缺乏資源的小小島嶼,突然間成為獨立國家,前路的確艱難。問題是,新馬衝突早有跡象,而新加坡被「驅逐」其實是兩地領導層秘密協商的結果;為的是,避免公開甚至武裝衝突。
證據?新加坡《海峽時報》在 2015 年報導,提到國立博物館的一個小角落,展出了三份解密文件;它們是秘密協商過程的紀錄,當中有李光耀全權委託、時任財政部長吳慶瑞進行談判的指示。《Modern》的相關段落,亦引用了九十年代對吳慶瑞的訪談。
《Modern》一書甚至猜測,「驅逐」的是維護新加坡領導層面子的説法,畢竟他們幾年前才極力推動國民公投加入馬來西亞。李光耀個人設計的投票紙上,所有的選項都是支持加入的,程度不同而已。
可惜我個人在 2024 年到訪時,由於展品繁多又跟着導賞員,沒有機會尋找以上提到的機密文件。
無論如何,新加坡被「驅逐」和被迫獨立,排除萬難,在李光耀和人民行動黨的帶領下成爲第一世界國家;這是新加坡「神話」重要情節。只是,原來神話的面紗後,還有一些細節。
小結:精彩的展覽,但需要打醒精神去看
新加坡國立博物館的展覽,無可否認是精緻細膩的,涵蓋了不同年代的民生和政治經濟發展軌跡。華語導賞員是歸化新籍的中國移民,更是令參觀體驗錦上添花,因為他懂得用中國包括香港教育廣為傳播的內容,例如南京大屠殺,令遊客身同感受新國的歷史發展。
我亦聽到有操粵語的本地人導賞員,帶領來自香港的小學師生團體,參觀同一個展覽。館方充分利用了社會自有的多樣性,去宣傳本國歷史、並且豐富遊客的體驗,這是令人佩服的。
但畢竟是「國立」博物館,展覽是為了傳達、傳承當權者對國家和過往的理解,我明白有些事情是不方便明説的。每個共同體難免都有自己的「神話」;我作為外人,抽離一些去理解,就可以了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