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回香港探親,順便入手美國比較難找到的中文書,尤其是關於香港的。一邊在城市和郊區行走,一邊閲讀所見地方的故事,體會特別深。
深度遊覽我曾經居住過的區域,是我作為移民,跟香港維繫關係的辦法之一吧。
以下分享兩本書:
2021 年再版的《香港簡史》中譯本, 香港大學教授 John M. Carroll 著,林立偉譯,涵蓋香港開埠前到 2012 年的歷史。
2024 年出版的《大埔故事》,由在大埔土生土長的、中大退休教職員孔慧怡撰寫。
大埔,正是 2025 年 12 月七棟大廈起火,幾千人失去家園而問責混亂的地方。
城市通史以及地區志,一環扣一環。以下,讓我結合看似不相關的航海探險歷史,介紹些許片段。
火災以外,大埔是哪裡?
香港新界的一部份,四百年前已經有成規模的陶窯、農村和漁村,是當地貿易網路的樞紐之一。
1898 年,英國租借新界 99 年,原住民嘗試阻擊英軍推進,六天內承受幾百人傷亡,不果。第一場戰役就發生在大埔。
後來大埔成為新界治理中心,九龍-廣州鐵路的車站之一;二十世紀後期發展出輕工業,並且規劃建設為自給自足的「新市鎮」。
2021 年,大埔新市鎮人口二十七萬人,全港人口七百萬。
第一環:城市化顛覆距離感
香港二戰後人口急增,1945 年有五十萬人,到 1960 年翻了三倍到 150 萬人;當中有至少數以萬計、來自深圳河以北的難民。
建立新水庫支撐市民生活,是當務之急。我母親還記得,小時候市區水壓和供水量不穩,她經常需要往樓上下喊:「閂(關)水喉呀!」
1967 年,位於大埔區的「船灣淡水湖」建成,當時候是世上面積最大的水庫。
原本位於水庫的七條原住民村落,事前接受遷徙安置,一共 145 戶、一千七百多人受影響。
當年政府打算,補償給每個 16 歲或以上男丁,一個大埔區新填海土地上、現為廣福道的住宅單位。如果家中男丁稀少,母親和女兒亦有可能一同獲得一個單位。
作為不明所以的現代市區人,我會覺得臨近安置很合理。但當年的村民,想法卻完全不一樣。
《大埔故事》描述,原來當年山嶽阻隔了來往,公路欠奉,很難從船灣步行到大埔廣福道。村民趕集(墟)時,一般會往北步行 + 坐船到 15-20 公里以外的沙頭角!
而趕集途中經過的烏蛟騰村,是船灣村民祖上原籍,歸屬感所在。相比之下,鄰近的大埔廣福道,反而顯得陌生。
沙頭角又是什麼地方?這條村屬於邊境禁區,橫跨香港特區和內地深圳市,自由行觀光客如我,直到 2024 年才能申請進入該地。
反正,我的認知裏,沙頭角是「偏遠」的代名詞;相比下,現時汽車和單車能輕易往來的大埔廣福道和船灣淡水湖,才是比鄰之地。
誰會想到,當年船灣跟沙頭角的連繫,會比跟大埔更緊密?
城市發展不只把人連根拔起,還永遠地改變了後人對空間的認知。
第二環:北極探險與香港的瓜葛
關係不是特別直接,純粹搏君一笑。
1841 年,英國海軍 Edward Belcher 中校帶兵在香港島登陸,宣佈香港納入英女王的領土。登陸點叫 Posession Point,現代中文名字是水坑口(街)。

Belcher 這個人在 1850 年代,帶領五艘船闖進北極海冰,被困經年,意圖搜救另一位海軍軍官 James Fitzjames 所屬的探險隊。
James Fitzjames 又是誰?第一次鴉片戰爭時,他跟清軍作戰而身受重傷;在戰船上療養時,中英政府就在同一艘船上,簽訂了 《南京條約》。
時值 1841 年,香港島從此割讓,Fitzjames 算是透過自己那幾乎貫穿脊骨的槍傷,輕輕地推動了歷史。
正如拙文所介紹,Fitzjames 後來所屬的探險隊在 1845 年離開英國,嘗試打通連結太平洋和大西洋的北極航道,結果 129 人一去不返。

Fitzjames 留在荒原上的下顎骨,到了 2024 年才透過匹配後代基因而被認出,骨上有被刀具取食的痕跡。
大國探險家們在北極尋尋覓覓幾百年,留下盼望和絕望;他們當中的少數人,也無意中塑造了香港。
兩環輕輕雙扣
當年在北極圈搜救 Fitzjames 的眾多船隻當中,有一艘 HMS Plover,不屬於 Belcher 船隊。
而上面提到的船灣,英文名字是 Plover Cove。「船」嘛,就是 1830 年代曾經闖進清國水域、勘查當地的 HMS Plover。
難道是同一艘船?《大埔故事》看到這裡,我激動起來:兩段因為不同原因鑽研的歷史,要連起來了嗎!?
原來沒有。英國海軍歷年來有十一艘取名 Plover 的戰船;勘查船灣的是第三艘,在北極圈冒險的是第四艘。
空歡喜一場!
小結
能在歷史濃縮而豐富的地方長大,很有意思。書上紀錄的「歷史」,既是長輩、祖輩的親身經歷,又是捲席世界的潮流一部份。
1840 年代開埠的香港,我覺得是這樣的地方吧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