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時候會定時聽到,香港人形容自己的城市是「文化沙漠」,現在的我絕不同意。
但如果説:香港人普遍缺乏美感訓練,導致對不同形式、各種話題的藝術創作接受程度不高;我覺得值得商榷。
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。年幼時閲讀量尚可,對文字有一定敏感度;但我身邊幾乎所有人都對視覺藝術一竅不通,我自己又選擇了理科,也就得不到對應的薰陶。
To be fair there is beauty in physics that “artsy” people often fail to appreciate. Nonetheless, I am trying to broaden my taste.
最近在三藩市灣區的中文書店,偶遇並入手了一本視覺文學,叫《漫畫之王陳福財的新加坡史》。原作是新馬英文,叫 The Art of Charlie Chan Hock Chye,而我買了台灣中文譯本。

長輩們看到這本書,恐怕會未讀先判,覺得它是「漫畫」,是不正經不嚴肅,甚至涉及黃色和暴力的垃圾內容。
They can’t be more wrong.
視覺文學 Graphic novel,顧名思義,以畫像呈現和襯托一個完整的故事;作品裡有起承轉合、有主副線述事的分分合合,跟報紙連載的四格漫畫不一樣,故稱之為「文學」或者「小說 novel」。
而圖像作為豐富多彩的媒介,給予了作者廣闊的發揮空間,以表達所思所想。
A picture is worth a thousand words, after all.
以上總結自《陳福財》的推薦序;讀着讀着我才發覺,我人生中其實看過,另外兩本經典圖像小説。他們探討了廣泛非人道暴行留下的創傷和記憶;它們紀錄了現代史的關鍵時刻;它們打開了一條門縫,讓我窺探少有接觸的文化和社群。
我希望給大家介紹它們當中兩本;第三本本涉及伊朗成為神權國家的經過,我手上可惜沒有。
從《漫畫之王陳福財的新加坡史》開始吧。
我在 2024 年到訪新加坡時,第一次系統了解該國歷史,建立了一個搖搖欲墜的知識框架。正如拙文遊記提到,我參加了國立博物館的導賞,聽到了當時官方想要傳播的「新加坡故事」,同時讀了一本美國學者的專題著作。
而《陳福財》填充了框架入面,大事件的前因後果、以及當時普通人生活形態的空白。作品展示了大量陳氏的漫畫手稿、還有剪報和老地標照片等等,力求在平面上勾畫出立體的新加坡。
我印象最深刻的是:華、洋、印、巫族群混雜的社會中,一個普通人會接觸到甚至使用,三個語系的七種語言:英文、馬來話、潮州話,福建話、潮州話、華語(普通話)、粵語。
它們是爭取機會的工具,甚至曾經是基本生活技能。

如果這本小説,純粹是透過陳福財的經歷回顧歷史,那倒沒有特別之處。實際上它臨近出版時,新加坡公營藝術機構要求退回創作資助金,理由是——
作品「可能削弱政府權威」!
《陳福財》英文初版在 2015 年 3 月面世,新加坡國父李光耀同月逝世。書中表示李氏:
一方面以對抗英國殖民起家,一方面宣傳以殖民為元年的建國神話;
透過無定期無審判的監禁,消滅政敵,並誣捏他們是「共產主義者」;
動員國家機器,消滅質疑施政的聲音,以事論事也不可……
種種指責,罄竹難書。作者以幽默詼諧的手法,夾雜大量「隱」喻向讀者叩問:新加坡故事的風光,犧牲了甚麼人和價值觀?成功的道路,真的只有一條嗎?
在陳福財的筆下,李光耀時而化身對抗外星帝國統治的律師、無限期「冷藏」表達異見的員工的老闆,時而化身可愛而精明的小動物領袖。超現實和誇張的元素,令內容容易入口之餘,亦強調了涉事人物的性格、價值觀和情感。
作為外國人,我無法深入評論新加坡的事情,但我至少覺得:《陳福財》完美地演繹了「藝術緣自生活」這句話。
甚至,漫畫之王陳福財根本不存在,他其實是 70 後新馬漫畫家劉敬賢 Sonny Liew 的創作。劉氏以「訪問」年老的陳福財作為引子,一邊跟着陳氏在城市中穿梭,一邊帶出了自己對新加坡一甲子風風雨雨的詮釋。
2017 年美國聖地亞哥 Comic-Con,《陳福財》取得三個 Eisner 獎項,是該國漫畫界的最高榮耀之一。
提起視覺文學,就不得不提鼻祖之一:1990-91 年出版的兩冊《老鼠》Maus,它是第一本贏得普里茲獎的漫畫。這是美國出版行業最崇高的獎項。
高中同學送了英文原著給我,是生日禮物;我幾年後到俄羅斯遊學時,忍不住手從書店買了翻譯本,英俄對照著重讀。一位一起遊學的美國同學看到,嘖嘖稱奇,表示很少遇到主動閱讀陌生文化故事的人。
在《老鼠》出版之前,美國大眾的眼中,漫畫只是輕鬆無腦、甚至幼稚的娛樂;《老鼠》卻反其道而行,探討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和猶太人被屠殺的慘痛歷史。
雖然主題很沉重,作者卻把所有人畫成有點可愛的動物:德國人是貓、美國人是狗,而猶太人是被貓追殺的老鼠。維基百科上提到,有評者覺得漫畫化太輕佻,但我個人卻認為,還可以。

《陳福財》一書將新加坡、馬來亞合併又分開的恩恩怨怨,呈現為卡通動物之間的爭吵,恐怕是借鑑了《老鼠》。
《老鼠》這套書,以個人角度審視、重温慘痛歷史事件,拉近了讀者和大屠殺之間的情感距離。
作者 Art Spiegelman 是美國長大的猶太人,他的爸爸 Vladek 成長在波蘭,是多個納粹集中營,包括奧斯威辛的生還者。唯一的罪行,就是身為猶太人。
述事以 Art 訪問老邁的 Vladek 為框架;他想要了解爸爸戰時的經歷。這並非單純紀錄歷史:Vladek 因為戰爭帶來的心理創傷,性格偏執而暴躁,為 Art 的成長帶來不少尷尬和不愉快。
更令人歎息的是,Vladek 和第一任太太 Mala,經常懷緬戰時不幸逝世的第一個孩子,令作者 Art 覺得一輩子都在跟素未謀面、永遠以童真面貌留在父母心中的哥哥爭寵。
述事在訪問和戰爭之間轉換,清晰地吿訴讀者:戰爭本身很可怕,事後遺留的心理陰影,也可能幾十年內陰魂不散。
我不禁想起自己的祖父母們:至少兩人曾經被侵華日軍扣押,另一人曾經目睹日軍斬掉、飢餓難耐所以偷食物的平民的手指。四人活到晚年,多多少少都拖着陰影。
祖母有時候會發噩夢;祖父一般還好,但當我想問清楚當年的事情時,他立刻變得語無倫次,心情緊張得令人不忍。
我以後都不敢問了;十年後,他去世了。
到最後,我沒有甚麼發人深省的話想説。
這樣吧:假如這個世代的人,連漫畫輕鬆呈現的真實歷史都無法吸收,情願去玩手機的話,那人類沒有救了。



我也是今年开始才对Graphic Novel感兴趣,觉得写Graphic Novel的人其实都很厉害——不仅要有文学和故事的构思,还要有画画的本领。
说到祖父母们的历史和故事,我也觉得要是能多有些记录就好了。有点很难想象他们生活的年代,和现在太不同了。所以,每当我姥姥有什么完全不符合当代趋势的评论,我都会跟自己说,不要在意,她成长在一个吃不饱、穿不暖的时代,想法当然会和我不同了。